先生
作者:陈婧冉编辑:吴沛
发布日期 2019-09-22 12:38:38

喜欢上书法,是因为先生。

先生是极静的,犹如微吐梵音的佛,端坐在书院的那把藤椅上。初次见到先生,他便是坐在那儿,微微抬头,一副静水流深的模样,道一声:“请进!”我和他的性子极为相近,只是没有他那么沉,沉得住气,我却是浮于表面的,却也因此,喜欢上那朴拙的屋子,浓郁的墨香,沉静的先生。

先生一直端坐在那把藤椅上,面前摆着两方古砚,三五枝毛笔,一本楷书字帖。学生请他指导时,他便提起狼毫,饱蘸浓墨,矫正字形。闲暇时,翻翻字帖,斟酌字义。其实在我看来,先生的字大抵已入化境,本不必时时温习字帖。

先生还教人道理。当时年少,对于词意,我向来不求甚解。先生每每主动提及,说到最后,却轻抚我的头:算了,你还小。他曾教我写夏虫语冰四个字。“庄子说,夏虫不可语于冰者。但是孩子,你要知道,见识深者,即使身处骄阳之下,未必不能见冬日之景。可世人却以此诬之,倘若你见到,切不可随流浊了人家的主见……"先生感慨颇深,眼角似有泪花隐现,失了平素的镇静。当时只道惘然,现在回想,先生年事甚高,经世已久,阅人无数。世间确不乏洞悉世事者,因“口有狂言”被人指摘,先生那按捺不住的不平之意,不知是为谁而起?”

先生是君子,淡如水,却并未冷漠于世事。想必先生当年亦是一腔热血的少儿郎,经过岁月的濡沐,赤红散去,名利淡没,只余宁静。当世遍地浮华,满眼风波,似先生这般心念纯粹之人,而今安在哉?

后来,我发现,先生也擅长国画。他画牡丹,不同于别人用娇艳的红色,倾国倾城,芳华绝代。先生画牡丹,仅用墨勾勒,笔尖跃动处,绽出两朵白牡丹,迎霞沫日,临风招展,秀美清雅。这也是先生真实的写照:不戚戚于路人的目光,于红尘路陌,独自行走,那是一颗素心。我想:以先生的才能,教国画也必定是一把好手,但为什么不教呢?

先生从不害怕自己与世俗的不同,却跑不过无常的岁月和狰狞的病疴。先生终究还是去了,走得悄无声息,带走一世的低调与沉寂,在仁厚地母的怀中安然睡去。

长相思兮长相忆,短相思兮无穷极。简朴的书室迎来一阵短暂的沉寂,但很快,便也是市声沸天,市尘弥地。小先生继承了先生的书画馆,他经常外出讲座,自此,那把藤椅便常常是空荡荡的,桌上的书也换成了平板电脑。空气中除了墨香还夹杂着啫喱水的味道。小先生很忙,他既教画,也授书法,根本无暇为每一位学生点拨指正,因此大家进步很慢。至此,我终于明白先生的苦心:他宁愿只将书法教到极致,也不愿书画并教,让学生难以达到精通之境地。来小先生这儿慕名学字学画的人将门槛踏破,整个书室也显得喧闹了不少。那幅白牡丹也被换成富贵的牡丹。先生的气息,就这样,慢慢地,消失得无隐无踪。

我不明白,为什么书画馆的崭新招牌会挂着先生名字,但我明白,很多东西,都已随先生逝去,再也找不回了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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